学前班没毕业慢慢长大,也可以不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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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 短篇小说

关于右手的先进事迹

我的右手上了安全生产宣传画,我的名字上了罚款单。

罚款五十,原因是踢坏了宿舍门。

我说那门早就坏了。

老唐问是不是我踢的。

我说是。

他把本子推过来,让我签字。

老唐是我们广告厂的车间主任,脑袋中间秃,两边头发留得很长。他有时把左边梳到右边,有时把右边梳到左边,主要看风。

事情发生在我二十二岁那年。那时我最大的本事,是把一句好话听出毛病,把一句坏话听出打架的意思。老板说年轻人要多吃苦,我就觉得他在安排我吃屎,事实证明也差不多,不过当时我还拿不出证据。

我们厂有十一名工人,十三块先进单位牌匾。搬厂的时候,牌匾坐驾驶室,我们坐货厢。

我问凭什么。

老唐说牌匾不能淋雨。


右手上墙以前,主要干一些不怎么先进的事。

吃饭,挖鼻孔,夹烟,打游戏,给人竖中指。写字也干,不过干得很不情愿。

拍照前一天晚上,上铺的猴子半夜还在看视频,手机里一个女人每隔半分钟就要笑一次。那女人笑了一晚上,猴子没笑,我也没笑。我爬起来说你他妈戴个耳机,他说耳机坏了。

我说手机没坏是吧。

我一拳打在床板上。

我本来想打猴子。他缩得快,床板没缩。

打完以后,那个女人还在笑,我坐在下面捂着手,听着尤其不是滋味。

猴子探出脑袋,问:“没事吧?”

我说:“你下来。”

他说:“那你肯定没事。”

第二天,右手食指关节还肿着。

还有一块烫伤,在手腕。小时候冬天烤火,别人说炉子边的铁皮不烫,我就去摸。摸完以后,我追着那人跑了半条街,越跑越疼,最后站在路边哭。

别人问怎么了,我说跑岔气了。

我从小就要脸。脸长得一般,要得特别凶。


厂里要做一张安全生产的宣传画,上面需要一只工人的手。

最早用的是网上找的图。一只大手托着地球,地球上盖着几栋楼,楼后面飞着白鸽。老唐说这个好,大气。设计室的小罗说这张图要买版权。

老唐问:“手也有版权?”

小罗说:“照片有。”

老唐说:“我们这么多手,犯得上买他的?”

于是中午吃饭前,我们十一名工人站在院子里,排队伸手。

那天太阳很大,大家像一群被缴了械的扒手。

老唐挨个看。

猴子的手太白,他天天躲着干活。老齐的手太黑,洗过也黑。阿兵刚在手背上文了一个忍字,底下还有滴血,老唐说不能宣传忍着流血上班。

轮到我,他捏着我的腕子翻了两下。

“这个行。”

我问凭什么我行。

“有劳动的痕迹。”

我看着自己的手,没吱声。

猴子在后面说:“对,昨晚上还劳动来着,差点把我床拆了。”

老唐没理他,接起电话。他老婆在那头问,中午的排骨还买不买了。


小罗给我搬来一个塑料凳,叫我坐下,把手伸到白纸前面。

我问拍完给不给钱。

她说不知道。

“不知道就先别拍。”

她把手机放下。

我们坐着。

过了一会儿,老唐来问怎么还没拍,我说肖像权。

他说:“又没拍你的脸。”

我把右手举起来:“这个跟我长一块儿的。”

老唐看了我一会儿,说拍完奖励一百。

我马上把手放回去。

小罗说先洗洗。

我到水池边,用洗衣粉搓了三遍。那只手指缝里全是泡沫,闻起来很清白,烟味却还在。

拍的时候,小罗让我张开手掌。

我张开。

“自然一点。”

我自然了一点。

“别那么僵。”

我又松了一点。

她看着屏幕,叹了口气。

“你平时怎么放的?”

我把手插进裤兜。

她说:“拿出来。”

我有点烦:“我平时就这样。”

拍了十几张,她让我握个拳试试。我一下就握好了。

小罗举着手机,说这张倒很自然。


第一版出来,右手有两米高。

小罗用车间剩下的喷绘布打了张大样,临时挂在墙上,等老板来看。

我从车间走出来,冷不丁看见自己的手,吓了一跳。

它握着拳头,背后放射着金光。小罗给它底下配了八个字:

安全在手,幸福长久。

我站在下面,越看越觉得有出息。

这只手从前最多伸到上铺,现在能摸着厂房顶。那个冬天烫出来的疤,比一只脸盆还大。

猴子也出来看。

“这不是安全在手,”他说,“这是不给钱就打。”

我说你懂个屁。

但老板也是这个意思。

老板站在样稿前,皱着眉看了一阵,问为什么握拳。

老唐说力量。

老板说:“我们是服务行业。”

于是改成张开手掌。

老板又说不行,像讨账。

于是掌心朝下。

老板说:“像要压着谁。”

小罗问那到底要什么样。

老板把自己的手抬起来,在空中摆了一会儿,又放下去了。

“积极一点。”

我们看着他。

他去接电话了。


后来采用的是大拇指。

一个巨大的、积极的大拇指。

老板看完说好,其他四根手指老老实实地蜷着,毛病少。

我的右手就这样正式上了墙。

不过上墙之前,小罗修掉了我手腕上的烫伤,又把食指关节的肿修平。皮肤上烟熏黄的地方也调白了。她本来想把拇指甲缝里的一点黑留下,老唐说安全生产不能搞得不讲卫生。

于是那点黑也没了。

我在电脑旁边看着,一开始挺高兴,后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“这是我的手吗?”

小罗把原图点开,又点回去。

“你看,形状还是你的。”

“我拇指没这么直。”

“拉过一点。”

“这块肉呢?”

“显得胖,收了。”

我凑近屏幕。那只手白里透红,光滑结实,像刚从锅里捞出来,还没来得及上酱。

猴子说:“你别说,怪下饭的。”

我问他要不要尝尝。

他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

宣传画装好的第二天,来了一拨人参观。

老唐提前把我们叫到一起,说精神一点,别蹲着,别抽烟,别抓这个挠那个。

阿兵问痒了怎么办。

老唐说忍着。

阿兵看看自己的手背,笑了。

来的人走进院子,看设备,看展板,看我们几个站在机器旁边的人。我特意站在自己那只大手下面,右手揣在兜里,免得一对照,像是假货。

老板向他们介绍,说这个手就取材于一线员工,真实,有力量。

有人问是哪位。

老唐把我推了出去。

我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手指间夹着一小团毛,是刚才在兜里搓的。

对方已经伸手了。

我赶紧把毛往裤缝上一抹,跟他握住。

那人握得很轻,我不知道该使多大劲,就使了一点。他的指头在我手里挤成一排,我又赶紧松开。

老板说:“小伙子力气大,干活实在。”

那人点头,把手背到身后。

我也点头,把手背到身后。


那天中午吃得不错,有鸡腿,每人一个。

我端着饭去问老唐一百块钱什么时候给。

老唐说等活动结束。

我说不是已经结束了吗。

“安全生产月,一个月,你才安全了几天?”

我差点把鸡腿笑掉。

我说:“行,那我这只手这个月不干活了,保持安全。”

老唐把脸一拉:“你别跟我耍。”

我端着饭回去。经过宣传画时,我伸出右手,拿鸡腿跟画上的拇指比了一下。

我的小些,颜色深些。

猴子坐在台阶上吃,问比什么。

我说认亲。


到月底,我又挨了二十块钱罚款。

这次确实跟右手有关。我在车间后门抽烟,被老唐看见了。

他把烟从我手里抽走,扔在地上踩灭。

“你自己的手还在墙上挂着,你好意思?”

我说挂墙上那只又没抽。

他说我态度有问题。

我觉得我的态度主要是钱不够。要是他马上给我一百,我的态度至少能好八十块钱。

可他还不给。

我问过三次。他第一次说财务不在,第二次说老板出差,第三次问我怎么总惦记这个。

我说不然呢,惦记你?

老唐说你再这样讲话。

我把后半句咽了。不是我长大了,是工资还在他手里。


月底开会,老板当众表扬了我。

他说我主动配合,积极奉献,不计个人得失。

我在底下举手,刚叫了声老板,他就朝我点头。

“对,就是这位小伙子。大家鼓励一下。”

猴子先拍起来。大家跟着拍。

我举着右手,看见老板还在朝我笑,只好把左手也抬起来,拍了两下。

事情就过去了。

散会后,老唐给我一张信封。我捏着很薄,以为里面是一张一百的,打开一看,是购物券。

城南惠民生活超市,一百元。

我问怎么不是钱。

老唐说券也是钱。

“那你拿钱跟我换。”

他说他又不买东西。

我把购物券翻过来,背面写着满三百可用。

我说:“还得再掏二百?”

老唐说你可以不买。
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那一刻我的右手很想干点熟悉的事。我把购物券攥起来,又松开,又攥起来。

老唐往后退了半步。

我心里痛快了一下,随即想起工资,痛快也就那么一下。


星期天,我和猴子去了那家超市。

猴子说他正好买洗发水,可以凑。我说你一共几根毛还用洗发水,他说那也比你脑袋里的多。

我们在货架间转了很久。我跟着猴子,看他还有什么要买的。

最后买了一箱方便面,一提卫生纸,两瓶洗发水,一把指甲刀。还差四十多。

猴子从旁边拿来一个不锈钢盆。

“盆好,啥都能装。”

“我有盆。”

“你那个裂了。”

“没裂到底。”

我们蹲在过道里吵了一会儿盆到底裂到哪里,旁边的人推着车过不去,只好叫我们让一下。

我抱起那个盆,算是同意。
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看了一眼券,推回来了。

“过期了。”

我说不可能,昨天才发的。

她指给我看。使用日期到上个月底。

我捏着那张券,前后看了好几遍,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。我说你叫你们管事的来。

收银员打了个电话,叫我们先让一下。我把东西搬到旁边,蹲下来等。等了半天,那人总算来了。

他接过券,也说过期了。

我仰着头,问你们印这么小给谁看。

他说:“本来就有字。”

我站起来,膝盖一软,赶紧把右手撑在收银台上。

他立刻说:“你干什么?”

我说:“撑一下。蹲麻了。”

这倒是真的。


东西退了大半。

盆退了,洗发水退了,方便面也退了。猴子说算了,我请你吃碗面。

我没说话,把指甲刀揣进兜里,拿右手拎着剩下的一提卫生纸,塑料提手越勒越细,把几根手指挤得发白。

走出超市,猴子突然笑起来。

我问笑什么。

他说:“你的手上了一个月班,就挣了擦屁股的。”

我停下来。

他也停下来,往旁边让了让,已经做好跑的准备。

我看着他那张脸,实在没忍住,先从鼻子里喷出一点气,接着就笑弯了腰。手里的卫生纸撞在膝盖上,我越想越来气,越来气越笑。猴子看我笑,也凑过来笑,笑完问我面里加不加蛋。

我说加两个。

他说:“操。”


第二天,我找老唐要钱。

这回我没绕弯,也没提肖像权。我把过期购物券铺在桌子上,用右手按住。

老唐拿起来看了看,骂了一声,说财务给错了。

我说那你换。

他说等着。

我就坐下等。

他出去接电话,我等。他回来倒水,我等。他说车间有活,我说先给钱。他看我半天,终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的,甩到桌上。

“拿去。”

我立刻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。

老唐说你他妈至于吗。

我把钱折好,放进兜里,说至于。

出去的时候我本来想把门摔响,走到门口又想起那五十块,便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
那门轻得像不是我关的。


安全生产月过去,那张宣传画被拆下来,卷好,靠在废料间。

后来宿舍窗户漏雨,猴子把它拿出来,挂在床头的窗户上挡水。

尺寸正好。

我那只巨大的右手从此横在床头,拇指朝着猴子的枕头,日夜夸他睡得好。

有一晚上,我在下面剪指甲。

新买的指甲刀不好使,指甲没剪下来,夹住一点肉。我骂了声操,把它扔在床上。

猴子从上铺探头:“先进也夹肉?”

我拿起拖鞋,朝他扔过去。他缩回去,拖鞋啪地打在宣传画上。

那只白白胖胖的大手抖了两下,仍然向我们竖着拇指。

猴子在上面笑。我站起来捡拖鞋,右手中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直了,正对着墙上那个大拇指。

两只都是我的。

我跟它对了一会儿,把手放下,去工具箱里翻出那支粗记号笔。

猴子以为没事了,缩回去继续看手机。

我站到床上,扯住喷绘布,在那只大手的手腕上圈出一大片,一笔一笔往里涂。

猴子探头看,问我干什么。

我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,比了比位置,又往边上补了两笔。

“这个疤,给老子加回去。”

小羊陪你读到了最后

谢谢来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