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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 短篇小说

我们把墙修好了

成成来找我的时候,先问我还剩多少钱。

我说五块。他掏出两块钱,放在我桌上,说够吃了。

“上网呢?”我问。

“吃了再说。”

那年春天,我在南郑一中上高二。学校放月假,宿舍里的人走了一大半,我和成成没回家。下午和晚上都不用上自习,睡前回来查寝就行。他催我快些,我却还在算,两个人吃完饭,剩下的钱够开多久的机子。

我们学校进去很容易,出去得有证。我没有,成成借来的那张又转借给了别人。他去人家宿舍找,床铺已经空了,回来把手一摆,说还是从后面走。

那段墙在民乐园旁边,哪块砖松,脚该踩哪里,我们都熟。我把外套搭在玻璃上,骑上墙头,见柳絮正往青年路上飘。风把一团送到面前,我偏头躲了一下,下面有人喊:“往边上落,有灰桶!”

我换了个地方下去。墙根堆着砖,旁边支了脚手架,一个师傅正把旧玻璃往桶里装。成成把我的外套扔下来,也跟着下了墙。

我们帮师傅挪开挡路的车。他姓侯,小工中午走了,剩他一个人。他问我们下午有事没有,愿意帮着搬砖、递东西的话,一人二十,干完就给。

我问一遍是不是一人二十,听清楚了,又去看成成。

成成仰头看着墙。老侯说上面还要加三层,玻璃明天再安。

“以后咱还从这儿出不出了?”成成小声问我。

我也看了看。刚才踩过的砖缝就在旁边,鞋底蹭下来的土还没散。

“咱不搬,他也要修。”我说。

成成没马上接话。他本来已经往青年路那边走了两步,又站住,问我什么时候去网吧。

“干完就去。”

老侯说用不了一下午,把这些砖搬过去,帮着收了工具就完。成成把外套脱下来,和我的放在一起。我把袖子往上卷了卷。

头几趟,我们还接着说昨晚那局游戏。我空着手往回走,碰见成成抱着砖过来,就侧身让他,顺便争上两句。很快,谁也顾不上说了。砖往怀里一收,边角就隔着衣服硌肚子;托得远一点,两只胳膊又吃不住。只有把砖放下、空着手往回走的时候舒服些,这一趟我就舍不得走快。

成成先叫饿。我说再搬一趟,他已经把外套拎起来了。

“那你搬,我先去点。”

我看他真往外走,也放下了手里的砖。


面皮刚出笼,下面垫着豆芽和土豆丝,红油辣子一拌开,碗边也红了。我端碗时手指发抖,洒出一点油,落在裤子上,拿纸一擦,反倒擦大了。

成成把他的两块钱往桌上一放,又要了一碗菜豆腐。

我还惦记着上网的钱,问他不留点了?

“下午有二十。”

他把菜豆腐推到中间,用筷子夹起一块,在那碟韭菜辣子里蘸了蘸。我夹到自己的碗里,就着面皮剩下的红油吃。两碗面皮很快见了底,菜豆腐也吃得干干净净。我这才觉得,早一趟出来也没什么。

吃完经过民乐园,我们去木台上坐了坐。木板晒得热乎乎的,成成往后一仰,拿手肘撑着,说在这里睡一觉也行。我伸直了腿。以前也常在这儿坐着,东一句西一句地聊,讲不下去了,就看学校的墙。那天下午再看,墙头已经多了一截新砖。

柳絮飘过来,落在成成的头发上。他闭着眼,我也懒得替他拿。园里的池塘放干了水,风一转,一股烂泥的腥臭就过来了。他坐起来,皱着鼻子找味道,我说池塘。他往那边看了一眼,捡起外套,说走吧。

回去以后,我们分了工。成成在砖堆那边码好,我搬到墙根,回来时,下一摞已经等着了。换他搬的时候,我就蹲在砖堆旁边歇歇手。砖堆渐渐矮下去,墙头一点点高起来,老侯的瓦刀在上面敲,声音隔着墙,学校里也听得见。

最后剩下的那一点,我们搬得快起来。成成不时往巷口看,有几个同学从那边走过,叫他去打台球。他说等会儿。过了一阵,人已经看不见了。

收工时,老侯把工具装好,给了我们一人一张二十的。钱上沾着灰,我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成成已经穿好外套,在旁边等我。

从木台那边看过来,这段新墙该是齐的了。我站在底下,比了比刚才翻出来时墙头的位置,手抬高一点,又放下。成成拿胳膊碰我,说走了。

青年路上卖奶油面包的还没收摊。摊主问要几个,我说两个,说完才想起来同桌今天回家,又改成一个。

一块五一个,牛角的样子,中间切开,夹得满满的奶油。面包软而蓬松,奶油细细绵绵的。成成站在旁边催,催完又去看别人打台球。我吃了几口,觉得有点腻,还舍不得放下,拿着剩下的一截走过去找他。

球已经停稳了,拿杆的人还俯着身子瞄。成成忍不住往前凑,我在他肩上碰了一下。他扭头看见我,才退出来。

“兄弟伙,走了。”这回轮到我催他。


网吧里剩的空位不多,我们找了两台挨着的。我弯腰按下电源,黑屏跳出几行白字。椅子没拉正,人先坐下了,两条腿伸进桌子底下,一时不想再收回来。

成成拿来两瓶水,放一瓶在我面前。他拧自己的那瓶,拧两下,停下来看看食指。那里已经起了一个泡。我把水接过来,用衣角垫着拧开,再递回去。他喝了几口,就去找一起玩的人。

我先登QQ,点进一个人的空间。还是上次的那几句话。我在留言框里打了句“在干吗”,看了看,又把最后一个字改成“嘛”。改完也没发,把光标停在后面,听见成成叫我进游戏,说还给我留着一个位置。

“等一下。”我说。

我按着退格,把那几个字删了,接着核对表格上的数字。左边是楼层,右边是做完的工程量,有两处对不上。我很熟练地把照片和表格换来换去,知道那面墙在哪里,也知道该去问谁。衬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桌上摊着一个蓝皮资料夹,扣子早坏了,合起来得拿东西压着。

外面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。有人从窗口经过,手里提着饭,冲我晃了一下。我点点头,把那两行重新算了一遍。手机响起来,成成问我下来了没有。

“等这点弄完。”

他问还要多久。我说一会儿,他说那他先吃了。我说行,眼睛还在找那个没对上的数。等我把表存好,打开手机,已经隔了四十多分钟。我打下“在哪儿”,没发出去,旁边又有人放来几页纸,说还少这一份。
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纸角卷着,我用掌心压平,想起还没吃饭,又把最上面那页翻开。

成成在耳边喊:“你到底进不进来?他们要开了。”

我抬起头,他正歪在椅子上看我,校服的拉链敞着,瓶盖放在键盘旁边。屏幕上几个人已经排好,只剩一个空位。

“你们先……”

我看了一眼那个空位,把后半句咽回去,点了加入。

“来了。”

成成坐正了。我把椅子拉到跟前,膝盖在桌腿上撞了一下,疼得吸了口气。他听见了,嘴角动了动,眼睛还盯着屏幕。

有一局他打得好,我在旁边叫了几声,他把下巴一抬,又让人打死了。我笑他,他说我太吵,把脚步声盖住了。

“那下回你打得好,我哭。”

他朝我翻了个白眼,转回去接着玩。


我有几回忘了手疼,等松开鼠标去拿水,手指才又疼起来。

快到查寝的时候,我们退了机子。网管叫住我们,指了指椅子底下。地上都是从裤腿和鞋底掉下来的灰。我找扫帚,成成提着簸箕,挪开椅子,把底下也扫干净。

走到校门口,里面的电视开着,门卫没抬头。我们进了小门,穿过校园往宿舍走。操场那边还有人在拍球,成成站着看了一会儿。我等他,抬手把衣领里剩下的柳絮扯出来,指间只捏住一点灰白的细毛。

成成看了看我的裤子,下午那块红油已经干了,擦过油的地方又蒙着砖灰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

“明天先把衣服洗了。”他说。

第二天中午,我们刚把衣服晾出去,就有人在楼道里喊成成,叫我们去吃面皮。成成拿着空盆,往我这边看。我已经在兜里摸昨天剩下的钱了。

他把盆放下,探头朝门外问:

“兄弟伙,你有证没?”

小羊陪你读到了最后

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