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短篇小说
长在别处
一
阿花头发最长的时候,我们还没有见面。
起初到肩,后来到腰。有一晚她说,坐下时不小心压住了,疼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我劝她剪一点。她问,你舍得吗?
我说,不舍得。
此后,头发再有什么不便,就也有了我的责任。
洗得太久,是为了我。吹不干,是为了我。夏天捂得后背起痱子,也是为了我。我还没有摸过她,就已经欠下了许多爱抚。
作为回报,我告诉她,我在写一本书。
她问写到哪里了。
我说,一直在改。
其实那个文件一直是空的。最初叫《阿花》,后来觉得太私人,改成《女人》;又觉得不够深,改成《人性》。改到这里,阿花爱吃什么、说话是什么声音,就都不大值得写了。剩下那些值得写的,我一句也不知道。
阿花说,她最佩服能把人看透的人。
我说,这也没什么好的,看得太透,人就孤独。
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,觉得是长发擦过枕头。
后来才知道,她当时在吃饼干。
二
去见她那天,我特意没有刮脸。
我的胡子长得不好,只有嘴角几根,远看像吃了东西没擦干净。但一个正在写《人性》的人,下巴太光,难免显得准备不足。
阿花住在三楼。开门的是三个长头发女人。
她们正在给阿花梳头。
一个扶着椅背,一个拿着梳子,一个站远些看。阿花坐在中间,头顶光洁。梳子从她耳边往下走,一直走到腰,遇到打结的地方,还停下来轻轻挑几下。
我想,也许是光线的问题。
我换了个位置。
拿梳子的女人说,别挡光。
我又让开。
梳完后,她用手在空中拢了一把,问扎不扎。
阿花说,散着吧,小李喜欢。
三个人一起看我。我点了头。
有些谎一开始并不需要你说话,只需要你别让人难堪。
三
吃饭时,我终于问了。
“你的头发呢?”
阿花正在夹菜,筷子停在半路。
三个女人依次放下碗。动作有先有后,显然还没有商量过,但落在桌上的声音很整齐。
“你不是喜欢散着吗?”阿花问。
“我说的是,你没有头发。”
她放下筷子,先摸了左边,又摸右边,最后把手伸到脑后。
我看见恐惧慢慢爬上她的脸。那恐惧是真的。她像一个回到家、发现整栋房子被拆走的人,站在原地寻找门把手。
“刚才还有的。”她说。
拿梳子的女人立刻说:“我刚给她梳过。”
扶椅背的说:“我一直在旁边。”
站远些的看着我:“你一来就挑毛病。”
阿花问我,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。
我说这跟头发有什么关系。
“怎么没关系?”她说,“以前你看得见的。”
我想起那些夜晚。我确实看见过,甚至看见过她把发梢含在嘴里,趴到我胸前。那些事她从没说过,是我自己添的。
“你再好好看看。”她说。
她往我这里挪了一点。
我闻到洗发水的香味。头皮上有一道细小的抓痕,刚才梳子大概碰疼了她。
我原本可以问一句疼不疼。
但我更想让她认输。
四
三个女人没有走。
她们说,不能把阿花一个人留在这种时候。
到了晚上,一个烧水,一个拿毛巾,一个把吹风机插上。阿花坐在床沿,闭着眼睛,让热风吹过头顶。
屋子很热。她的耳朵红了,额角出了汗,吹风机还在响。
我说,已经干了。
拿吹风机的女人用手在她脑后试了试。
“里面还潮。”
睡觉前,她们叮嘱阿花,把头发扎好,别压着。
阿花抬着两只胳膊,在脑后忙了很久。我坐在旁边,看她一次次把皮筋撑开,再慢慢收紧,最后套到手腕上。
“松一点。”我忽然说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。也许是她抬着胳膊的样子太累,也许是我还想睡到原先想象过的那个人身边。
她轻轻嗯了一声。
熄灯后,她拉过我的手,放到自己耳边。
“现在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摸到了吗?”
她的头皮很暖。我手掌底下,有一点急促的脉搏。
我没有回答,也没有把手拿走。
她渐渐睡着了。我却整夜醒着,觉得自己被迫对一件不存在的东西负起了责任。
至于那个一直没有写出一个字的文件,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起它了。
五
阿花的头发是在第三天露出来的。
我们正在吃早饭。一缕黑色的东西从她裙摆底下滑出来,顺着椅腿垂下,发梢碰到地板。
我说,你看。
她低头,立即夹紧双腿。
那缕头发被扯住了。她疼得缩了一下肩,没能把它收回去。
三个女人过来了。
这一次,没有人说自己看不见。
她们迅速关门,拉窗帘,把我赶到外面。里面响起压低的说话声,随后有人打开水龙头。水放了很久,盖不住剪刀的声音。
我站在门外,忽然有些兴奋。
事情终于出现了一个我能够讲清楚的部分。
过了一会儿,阿花叫我进去。
地上已经收拾干净。她换了长裤,坐得很直。三个女人站在她身后,各自的长发垂在肩上。
“其实一直都有。”阿花说。
她说她早就知道。晚上睡觉,会从被子里蜿蜒出去;早上醒来,有时缠住脚踝。有几次,她梦见自己在水里,被什么东西往下拖。
“我想过把它们梳上来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接话。
我想象那些头发沿着她的身体往上,绕过肩,盖住头顶。这样一来,倒也和我最初想象的差不多。
“可是根还在下面。”她说。
她说完看着我,像把一道很难的题交给一个读过书的人。
我说:“这个不能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“不是一样在我身上长的吗?”
三个女人中的一个打断了她。
“好了。别什么话都往外说。”
另一个拿起梳子,重新走到她身后。
阿花没有动。梳齿从空处落下,在她肩上轻轻磕了一声。
六
我回去以后,书终于写出来了。
写得很快。原先怎么也弄不明白的人性,一旦有了一个可以被揭穿的女人,就忽然容易了。
我写她怎样夸耀自己没有的东西,怎样拒绝事实,怎样把私欲藏在高贵的外表下面。
写到“高贵的外表”时,我犹豫了一会儿。她其实连那个外表都没有。
但句子很顺,就留下了。
电话里的饼干没有写。我替她想象过的那些事没有写。熄灯前,我说“松一点”的那句话,也没有写。
三个女人很好写。她们有现成的头发,现成的愚蠢,站在哪里都像证据。
写完后,我照了照镜子。
嘴角那几根胡子还是稀稀拉拉的,跟书里的我不大相配。
我从包里找出一小缕头发。
那天离开阿花家时,垃圾袋口没有扎紧,有一绺掉在外面。我捡起来,本想留下它,免得以后她们连这个也不认。
头发很好,黑,软,有光泽。我洗了两遍,晾干,拿小剪刀修齐,用胶粘到下巴上。
镜子里的人顿时有了许多经历。
我侧过脸,试了几个角度,拍了一张照片,放在书稿前面。
照片下面写:小李,长期关注人的精神困境。
七
后来我又见到了阿花。
她还是没有头发,戴了一顶帽子。天气有点热,她把帽檐抬起来,让额头透气。
我已经有读者了。读者说,我看女人看得很准。
我问她看没看我的书。
她说看了。
我等着她说什么。解释,反驳,或者哭。我甚至预备好了几句话,用来说明文学与生活的区别。
她问:“你那本一直在改的,就是这个?”
我说是。
她点点头,目光落到我的下巴上。
我有些不自在。出门前胶水没有涂匀,靠近嘴角的地方翘起了一点。我伸手按住。
阿花看了很久。
“长得真好。”她说。
我松了一口气。
吃饭时,一根毛发粘到了嘴唇上。她很自然地伸过手,替我摘掉,放在桌边。
“以后扎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会吃进去。”
我把脸往后收了收。
“这是胡子。”
阿花看看我,又看看桌上那一根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嗯。”

谢谢来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