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前班没毕业慢慢长大,也可以不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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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 短篇小说

长在别处

阿花头发最长的时候,我们还没有见面。

起初到肩,后来到腰。有一晚她说,坐下时不小心压住了,疼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我劝她剪一点。她问,你舍得吗?

我说,不舍得。

此后,头发再有什么不便,就也有了我的责任。

洗得太久,是为了我。吹不干,是为了我。夏天捂得后背起痱子,也是为了我。我还没有摸过她,就已经欠下了许多爱抚。

作为回报,我告诉她,我在写一本书。

她问写到哪里了。

我说,一直在改。

其实那个文件一直是空的。最初叫《阿花》,后来觉得太私人,改成《女人》;又觉得不够深,改成《人性》。改到这里,阿花爱吃什么、说话是什么声音,就都不大值得写了。剩下那些值得写的,我一句也不知道。

阿花说,她最佩服能把人看透的人。

我说,这也没什么好的,看得太透,人就孤独。

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,觉得是长发擦过枕头。

后来才知道,她当时在吃饼干。

去见她那天,我特意没有刮脸。

我的胡子长得不好,只有嘴角几根,远看像吃了东西没擦干净。但一个正在写《人性》的人,下巴太光,难免显得准备不足。

阿花住在三楼。开门的是三个长头发女人。

她们正在给阿花梳头。

一个扶着椅背,一个拿着梳子,一个站远些看。阿花坐在中间,头顶光洁。梳子从她耳边往下走,一直走到腰,遇到打结的地方,还停下来轻轻挑几下。

我想,也许是光线的问题。

我换了个位置。

拿梳子的女人说,别挡光。

我又让开。

梳完后,她用手在空中拢了一把,问扎不扎。

阿花说,散着吧,小李喜欢。

三个人一起看我。我点了头。

有些谎一开始并不需要你说话,只需要你别让人难堪。

吃饭时,我终于问了。

“你的头发呢?”

阿花正在夹菜,筷子停在半路。

三个女人依次放下碗。动作有先有后,显然还没有商量过,但落在桌上的声音很整齐。

“你不是喜欢散着吗?”阿花问。

“我说的是,你没有头发。”

她放下筷子,先摸了左边,又摸右边,最后把手伸到脑后。

我看见恐惧慢慢爬上她的脸。那恐惧是真的。她像一个回到家、发现整栋房子被拆走的人,站在原地寻找门把手。

“刚才还有的。”她说。

拿梳子的女人立刻说:“我刚给她梳过。”

扶椅背的说:“我一直在旁边。”

站远些的看着我:“你一来就挑毛病。”

阿花问我,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。

我说这跟头发有什么关系。

“怎么没关系?”她说,“以前你看得见的。”

我想起那些夜晚。我确实看见过,甚至看见过她把发梢含在嘴里,趴到我胸前。那些事她从没说过,是我自己添的。

“你再好好看看。”她说。

她往我这里挪了一点。

我闻到洗发水的香味。头皮上有一道细小的抓痕,刚才梳子大概碰疼了她。

我原本可以问一句疼不疼。

但我更想让她认输。

三个女人没有走。

她们说,不能把阿花一个人留在这种时候。

到了晚上,一个烧水,一个拿毛巾,一个把吹风机插上。阿花坐在床沿,闭着眼睛,让热风吹过头顶。

屋子很热。她的耳朵红了,额角出了汗,吹风机还在响。

我说,已经干了。

拿吹风机的女人用手在她脑后试了试。

“里面还潮。”

睡觉前,她们叮嘱阿花,把头发扎好,别压着。

阿花抬着两只胳膊,在脑后忙了很久。我坐在旁边,看她一次次把皮筋撑开,再慢慢收紧,最后套到手腕上。

“松一点。”我忽然说。

她的手停住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。也许是她抬着胳膊的样子太累,也许是我还想睡到原先想象过的那个人身边。

她轻轻嗯了一声。

熄灯后,她拉过我的手,放到自己耳边。

“现在呢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摸到了吗?”

她的头皮很暖。我手掌底下,有一点急促的脉搏。

我没有回答,也没有把手拿走。

她渐渐睡着了。我却整夜醒着,觉得自己被迫对一件不存在的东西负起了责任。

至于那个一直没有写出一个字的文件,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起它了。

阿花的头发是在第三天露出来的。

我们正在吃早饭。一缕黑色的东西从她裙摆底下滑出来,顺着椅腿垂下,发梢碰到地板。

我说,你看。

她低头,立即夹紧双腿。

那缕头发被扯住了。她疼得缩了一下肩,没能把它收回去。

三个女人过来了。

这一次,没有人说自己看不见。

她们迅速关门,拉窗帘,把我赶到外面。里面响起压低的说话声,随后有人打开水龙头。水放了很久,盖不住剪刀的声音。

我站在门外,忽然有些兴奋。

事情终于出现了一个我能够讲清楚的部分。

过了一会儿,阿花叫我进去。

地上已经收拾干净。她换了长裤,坐得很直。三个女人站在她身后,各自的长发垂在肩上。

“其实一直都有。”阿花说。

她说她早就知道。晚上睡觉,会从被子里蜿蜒出去;早上醒来,有时缠住脚踝。有几次,她梦见自己在水里,被什么东西往下拖。

“我想过把它们梳上来。”她说。

没有人接话。

我想象那些头发沿着她的身体往上,绕过肩,盖住头顶。这样一来,倒也和我最初想象的差不多。

“可是根还在下面。”她说。

她说完看着我,像把一道很难的题交给一个读过书的人。

我说:“这个不能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
“不是一样在我身上长的吗?”

三个女人中的一个打断了她。

“好了。别什么话都往外说。”

另一个拿起梳子,重新走到她身后。

阿花没有动。梳齿从空处落下,在她肩上轻轻磕了一声。

我回去以后,书终于写出来了。

写得很快。原先怎么也弄不明白的人性,一旦有了一个可以被揭穿的女人,就忽然容易了。

我写她怎样夸耀自己没有的东西,怎样拒绝事实,怎样把私欲藏在高贵的外表下面。

写到“高贵的外表”时,我犹豫了一会儿。她其实连那个外表都没有。

但句子很顺,就留下了。

电话里的饼干没有写。我替她想象过的那些事没有写。熄灯前,我说“松一点”的那句话,也没有写。

三个女人很好写。她们有现成的头发,现成的愚蠢,站在哪里都像证据。

写完后,我照了照镜子。

嘴角那几根胡子还是稀稀拉拉的,跟书里的我不大相配。

我从包里找出一小缕头发。

那天离开阿花家时,垃圾袋口没有扎紧,有一绺掉在外面。我捡起来,本想留下它,免得以后她们连这个也不认。

头发很好,黑,软,有光泽。我洗了两遍,晾干,拿小剪刀修齐,用胶粘到下巴上。

镜子里的人顿时有了许多经历。

我侧过脸,试了几个角度,拍了一张照片,放在书稿前面。

照片下面写:小李,长期关注人的精神困境。

后来我又见到了阿花。

她还是没有头发,戴了一顶帽子。天气有点热,她把帽檐抬起来,让额头透气。

我已经有读者了。读者说,我看女人看得很准。

我问她看没看我的书。

她说看了。

我等着她说什么。解释,反驳,或者哭。我甚至预备好了几句话,用来说明文学与生活的区别。

她问:“你那本一直在改的,就是这个?”

我说是。

她点点头,目光落到我的下巴上。

我有些不自在。出门前胶水没有涂匀,靠近嘴角的地方翘起了一点。我伸手按住。

阿花看了很久。

“长得真好。”她说。

我松了一口气。

吃饭时,一根毛发粘到了嘴唇上。她很自然地伸过手,替我摘掉,放在桌边。

“以后扎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会吃进去。”

我把脸往后收了收。

“这是胡子。”

阿花看看我,又看看桌上那一根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
“嗯。”

小羊陪你读到了最后

谢谢来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