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前班没毕业慢慢长大,也可以不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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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 短篇小说

猪的胸脯

猪太大,在阳台上摆不正。我踩住它的一条腿,刀从胸脯扎进去,拉了两下,没拉开,又换了个方向。

割下来的肉堆在脚边。我嫌碍事,拎起一块,从六楼扔了下去。

楼下的女人骂了一声。

没砸到她。她先骂,随后才抬头,这条街的人都有这个本事。

我把刀往裤腿上擦了擦。

“楼下没人吧?”

“没人?我不是人?我看你才不是人!”

那就是有人。我等了一会儿,等她拖着那辆买菜的小车走远,又往下丢了一块。

对面四楼,一个小孩趴在窗户上看。我冲他摆手,让他进去。他没动,拿起了手机。

不到十分钟,我杀猪的视频就传到了我自己手机里。

视频很模糊。拍到了我的胳膊,刀,阳台上的几条腿。配的字是:

这家人到底在干什么?

我也想知道。

这间房是租的。房东说不许养宠物,不许改煤气管道,不许在墙上打洞。合同里没提猪。我查过。

地上的猪还剩十一个,靠墙坐着。有的脖子歪了,有的眼睛掉了一只。最大的一头咧着嘴,像有什么便宜事瞒着我。

我先拿它开刀。

刀刃划进去,碰到一根硬东西。我使劲一扯,红线断了。

它说:

“恭喜发——”

后面没了。

我给它补了一刀,把胸口那块带喇叭的海绵抠出来。

楼下又骂。

这回是老钱。

“他妈的,往准点扔,袋子有这么小?”


猪是厂里抵给我的工资。

厂长欠我一万四,给我三十六头会说话的猪。他说网上一头卖三百九,三十六头,一万四千零四十,还多给我四十。

我说你留着吧,给自己买包烟。

他说:“你这个人就是不会算账。”

厂子倒闭后,他去了学校当创业导师。我在群里见过照片,他穿白衬衣,举着话筒,身后写着几个字:逆境中的选择。

我把照片放大,想看看他腰上是不是还挂着那把仓库钥匙。

没看清。

这些猪原本是年会奖品。肚子上可以印公司名,胸口一按就说吉祥话。厂长嫌“恭喜发财”太俗,又订了一批会叫爸爸的。客户不要,说公司年会不合适。

到我手里的,大半都是这批。

它们每晚挤在阳台上,稍微一碰:

“爸爸。”

“爸爸。”

“爸爸。”

我失业半个月,添了三十多个儿子。

老钱说,别整卖了。拆开,铜线归铜线,布归布,里面的海绵有人收。

老钱是我爹。

他不让我在外头叫爹,说别人知道我们是一家的,价就不好谈了。


拆猪拆到一半,街道打电话,叫我去学习。

我说没空。

她问我困难补助还要不要。

我把刀放下了。

学习的地方是老电影院。进去时里面黑着,银幕上也黑着。我摸了几排椅背,踩着一个人的脚,那人骂了一声,是老钱。
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
“说是发面粉。”
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银幕慢慢亮起来,一个瞎老头正伸手摸墙。

旁白说,他因为迷信偏方,耽误治疗,终于失明。

我看了一会儿,转头看老钱。

老钱没看我。

银幕上的老头就是他。

他演得挺好,眼睛睁着,像两个没用的洞。走到台阶那里还摔了一跤,搪瓷缸滚出去,有人往里面放了一块钱。

“你真摔了?”我问。

“那场加二十。”

“钱给了吗?”

“闭嘴,学习。”

后半段讲一个骗子卖药。骗子穿长衫,胡子像鞋刷,说祖传手艺,三代行医。

还是老钱。

前排有人认出来,扭头看他。

老钱指着银幕说:“这是我哥。”

我说你哪来的哥。

他说:“死了。”

散场前,工作人员让大家谈感想。老钱第一个举手,说无知是最大的病,不能贪小便宜,不能相信陌生人。

他说得很熟。

工作人员送了他两斤面粉。

我们出来的时候,天阴得厉害,路灯已经开了。老钱把面粉装上小红车,低头检查袋底漏不漏。

“你这算诈骗吗?”我问。

“我哪个字说错了?”


他年轻时在江湖上混过。

这个“江湖”是他说的。实际上就是汽车站,菜市场,几家快倒闭的茶铺。

他卖过雄黄,修过伞,替人写过状纸,还给自行车补胎。他会让硬币从耳朵里出来,让一张麻将牌从白板变成红中。

我小时候觉得他了不起。

后来知道,他最了不起的本事是让家里的钱不见。

母亲死后,我收拾她的东西,翻出七张藏在不同地方的存折。都没什么钱。她可能觉得,只要藏得够分散,总有一本能剩下。

老钱也看见了。

他说她防我跟防贼一样。

我说:“不然呢?”

他没接话,把那几本存折摞在一起,边角对了又对。

后来他老了,手还是很巧。剥鸡蛋能剥出完整的一条壳,去医院挂号,护士给他的笔,聊着聊着就到他袖口里了。

我叫他还回去。

他摸出来,自己也有些惊讶。

“顺手。”

去年我住院,他来照顾我三天。出院时,我们比入院时多了一条被子、两个杯子和一只写着“禁止外带”的尿壶。

尿壶至今用来浇花。


拆到后来,天已经黑了。

我在一头猪胸口的塑料盒里找到一枚麻将牌,七筒,塞在喇叭后面。

我拿给老钱看。

他咬了一下,说是真的。

“我没问这个。”

他说,厂里装配的人打麻将,藏一张好牌,忘了。

“藏七筒干什么?”

“那要看他手里有什么。”

这话有道理。我把七筒留在窗台上,压住厂长给我的欠条。

拆下来的东西卖了八十六块。还剩两头,我懒得动了。

老钱要拿六块,说拉车算他的。我给了他十块。他不肯,非要找我四块。他干这种事很讲规矩。

然后我发现,我的药不见了。

我翻了床,翻了抽屉,连装猪皮的袋子都翻了一遍。

那药贵,我一次只买一盒。医生说不能随便断。我记不清复杂的病名,只记住了不能断。

老钱站在门口,看我找。

“是不是落医院了?”

“昨天还吃了。”

“你再想想。”

“想什么?想我昨天吃的是不是饭?”

他没吭声,去阳台抽烟。

我闻到烟味,出来骂他。他把烟掐了,用鞋底慢慢碾,仿佛烟头是什么精细零件。

“买一盒。”他说。

“拿什么买?”
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猪皮。


过了两天,街道又叫我们去看电影,说上回有人提前走,要补课。大家都来了,谁也不承认是自己。

银幕上的老钱刚伸出手,我就知道他要摔了。

我还看出来,老钱扮的瞎子,鞋带散了以后,自己低头看了一眼。

第一次没发现。

电影里还有一辆小红车。

卖假药的人推着它,车上摆着面粉、雄黄和玻璃药瓶。老钱指给我看,说车也是他的,一天租金十五,连人带车一共八十。

“你不是说摔跤另加二十?”

“他们后来剪短了。”

我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
老钱也笑,笑完就咳。

散场后,他说去茶铺坐坐。

“没钱还打?”

“看看。”

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。

他每回都是去看看,回来就少点东西。有一回少了自行车,有一回少了皮带。他提着裤子走了三里地,进门跟我母亲说,最近瘦了。


晚上九点,老钱回来了。

他把一盒药搁在桌上,小票压在底下。

“钱先记着。”他说。

我看了看小票,吃了一片药,把盒子收进抽屉。抽屉歪着,推进去又自己滑出来,我拿膝盖顶了一下。

老钱在门口卸车。车上多了一口平底锅,锅底黑得发亮,边上磕掉了一块。

“又拿谁的?”

“买的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你问那么清楚,是要出一半?”

他打算推车去卖饼。电影院往东,原先卖早点的那家关了,门口还能挡雨。

“那地方有人?”

“有公交站。”

“站不是搬了吗?”

他把锅翻过来,拿指甲抠了抠锅底。

“修车的还在。”

“他一个人能吃多少?”

“你先把灯给我充上电。”

他从袋子里掏出一盏充电灯,是胡老板茶铺拆下来的。灯罩裂着,用透明胶缠了几圈。

“明早五点就得去,黑着呢。”

我说:“不会做还卖。”

他蹲下来,解锅上缠着的绳子。

“所以今晚先做。”


老钱把灯拎回来了,充电线没拿。

“什么头都能插。”他说。

我把家里的线挨个试了一遍,没有能插进去的。

我只好去茶铺拿。

那几个老家伙还在打,桌上的塑料布烫得到处是洞。一个人用创可贴粘着眼皮,说这样精神。

靠门的两张桌子已经收了,摞在一起。墙上的价目表揭下来,留下四个深色的角。胡老板说房租又涨,他不干了,先把东西卖掉。

我问灯多少钱。

他说二十五。

“裂成那样还二十五?”

“你爹给了八块。回去让他把剩下的送来。”

旁边有人摸着牌笑,说老钱八块买的,回去起码得报二十。

胡老板把充电线从柜台底下翻出来,线缠成一团,上面粘着几根头发。

牌桌上有人叫碰。他把线塞给我,扭头说,谁碰谁自己记,最后一壶茶,别往里续了。

我走到门口,他又喊住我。

“那八块我没收。他扔下就跑了。”

“那灯我给你拿回来。”

他低头理牌。

“算了,都缠上胶了。”

街上刚下过一点雨,卷帘门底下积着水。原先早点铺的电话被人涂掉了两个数,旁边又写了一行新的。我站在那个旧公交站牌下,把鞋底的泥蹭干净。

站牌上还印着六条线路。我挨个看了一遍。

最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着:往前走三百米。


回家时,老钱已经把炉子搬上天台了。屋里摆不开,房东也不让用他那个煤炉。

我拎着灯上去。楼道灯坏了,只能拿手机照着脚边,走到门槛那里,差点绊倒。

他蹲在一床别人晒了没收的被子后面,拿硬纸板扇火。

“胡老板说你还欠十七。”

“他做梦。”

我把灯架在水箱旁边,接上楼梯口的插座。灯一亮,正照着老钱。他眯起眼睛,叫我往下压,照锅,照他干什么。

面粉是学校发的。葱蔫了,横在碗口,葱根还带着菜场的泥。老钱从中间一掐,坏的扔在脚边,好的拿手撕碎。

第一张饼没翻过来,铲成了一堆。

他问我要不要。

“这能吃?”

他捏起一块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我看他咽下去了,也拿了一块。

盐多了。

“咸点好。”他说,“好吃粥。”

“你又不卖粥。”

他看看锅里的碎饼。

“那明天少放。”

我去接了半碗水,往面糊里添,老钱拦着,说稀了摊不起来。我还是倒了。他骂我浪费煤。

第二张总算翻了个面,边有点破,中间是整的。

“这个卖两块五。”他说。

“人家带鸡蛋的才三块。”

“那你说多少?”

我没算过。油、煤、面粉,哪样多少钱,我都说不准。

手机又响了,有人把那个视频转给我,问楼上的是不是我。

我点开。那女人正在骂,老钱在旁边听见,凑过来看。

底下有人劝报警,有人问多少钱一斤。

我打了几个字:假的,海绵。

“这个问价的,你认得?”老钱问。

“不认得。”

他把锅里的饼翻过来。

“问他吃不吃饼。”

楼下有辆车开过去,声音远了,再没有车来。锅里的油还在响,我用铲子压住翘起来的饼边,听了一会儿。

“旧站牌那儿没人了。”我说,“往前推三百米。”

“那边有卖的。”

“那边有人。”

他没接话,把碗底剩下的葱都拨进面糊里。我用胶带把裂开的灯罩又缠了一圈。低头时顺着光,看见他一双拖鞋,左脚那只鞋面上烧着一个洞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走到天台边上,朝下面喊了一声:

“葱花饼——”

没人应。

他清了清嗓子,又喊了一遍。

对面一扇窗户拉开了。

“喊丧啊!几点了!”

老钱立刻缩回头,朝我这边走。灯照着锅,他站在光后面,脸黑着。

“听得见。”他说。

小羊陪你读到了最后

谢谢来访。